滴翠亭戲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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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好春光豔陽高照,莺燕清啼蜂蝶飛舞。檐下喧鬧的鹦鹉喝了水撲騰着翅膀不知道竄到哪裏玩去了,雪雁拿了吃食也喚不回來,她捏着肩上的小辮子奇道:“莫不是在外面吃了草籽谷粒,看不上我手裏的。”晴雯隔着窗棂笑道:“管它呢,想回來的時候跋山涉水都要回來的。”雪雁啧啧兩聲,說了一句:“哎呀,一個個地跟了姑娘,學問都添了這許多,早知道姑娘要教我作詩的時候就不推脫了。”
兩人笑笑鬧鬧,黛玉靠着軟榻曬太陽擡頭問紫鵑:“現在什麽時候了?”襲人陪坐在身邊道:“這會子申時,姑娘略微喝兩口茶水歇歇,老太太那邊叫吃飯呢。”她的眼神時時刻刻停留在黛玉身上,習性和喜好更是記在心裏不曾忘記。她見黛玉放了書,緩緩看向窗外,眼底流露出幾分憂愁,忙開口道:“算算時日,寶玉應當是要回來了,姑娘倒不必着急。”
黛玉合上書,眼神微閃:“哪只眼睛看到我着急了?沒有的事。”襲人笑而不語,春纖早就捧了衣服過來。
“林姑娘林姑娘!”
晴雯掀了簾子出去又進來,身後跟着碧痕,那姑娘見了禮笑道:“寶玉回來了,說現下累得很,待他睡一覺就來見姑娘。”黛玉心裏安定下來,笑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寶玉在狹小的單間裏待了九天,循日出而醒,伴黑夜安眠。為了不多添事端,他白天奮筆疾書,夜裏囫囵睡去,但凡要用到燭火筆墨更是小心再小心。手指間仔細包裹着綢布,耳中塞着棉花團,哪怕電閃雷鳴冰雹雨水也絲毫不能放在心上。睡夢中也不斷思索着題目,想到了好的又忙不疊爬起來記下,待次日清醒了卻發現過于理想,只能再基于所想再琢磨。
“我如今的年歲若是請辭到外面去,老祖宗也斷斷不能同意。只盼再次金榜題名,只做個不出色的清官,守着一方水土不叫卷入那權勢中去。花神啊花神,謹祝賀您福壽綿長萬壽無疆,請庇佑我的心上人長樂無憂平安康健。”
不知道他榜上有名後能當個什麽官來,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官,更不知道往後應當如何……寶玉後知後覺發現天罰許久沒出現了,他因此沾沾自喜,想來是自己的一片苦心感動上蒼了。不曾想,等他寫完放了筆還沒仔細看一遍,兩眼一翻雙腳一蹬又去了熟悉的太虛幻境。
“了不得了,寶玉不成了!”“胡說什麽!寶玉太累了睡着了,這種話再不能傳到老太太和林姑娘耳朵裏!”麝月早就經歷過兩次折騰,她面不改色地叫人扶了被擡出來的寶玉上車直奔家裏去。
大地白茫茫的一片,分不清是霧是雪,寶玉在這條路上踱步,來回走了不知道多少次,完全見不到任何仙子道人。手邊是冰涼的石欄,寒涼刺骨深入血肉,寶玉渾身打了個哆嗦,道:“這會子我又做了什麽?從前不是也考上了!帶了我來,我若是考不上,你們也跟着我再重來罷!”他越說越激動,大喊大叫活像後來的出家瘋子:“我就是要當官就是要離開京城,就是要有個容身之處,就是要就是要!我還要娶林妹妹,你們打死我啊!”
果然天邊隐隐傳來震耳欲聾的雷聲,他再也理會不了世道阻攔,脫了靴子就往天上扔,一股勁兒發洩自己的不甘與憤怒。“轟隆——”那閃電打在他身上,痛得他幾乎動彈不得,“我就是要反抗,我不要你們給的……”
眼前閃過九九八十一道銀白的裂痕,硝煙漸漸和大霧融合在一塊,寂靜蔓延在整個幻境。寶玉身上早就千瘡百孔,趴在地上成了乞丐,嘴角卻勾起一抹笑容,“小子愚鈍頑劣,偏要嘗嘗天打雷劈的滋味。嘗到了,不過如此。”他撐着身子站起來,手一按越過欄杆,腳下一空摔下去,終于魂魄歸體。
空洞洞的黑暗堵在七竅之中,只聽得嘤嘤的哭聲,寶玉伸手摸到柔滑的布料,睜眼一看果然是黛玉。“別哭,眼睛都腫了。”意識漸漸回籠,朦胧散去只剩清晰,“誰欺負你了?我定不饒他。”
他回來一睡不醒,連着七天滴水不沾粒米不進,衆人急得焦頭爛額無可奈何,府裏兩位大夫并宮裏太醫來診都說身體疲累,只好放下心來好生照料。
黛玉趁人走後進來稍微坐會,看着他消瘦的臉龐,心裏升騰起無盡的哀傷。沒等她再說話,寶玉清醒過來,握着她的手笑道:“春日大好,我沒錯過吧?”
“你吓死我了!”黛玉哭着把帕子扔進他懷裏,坐在床邊一陣後怕:”“平日再如何囑托,去了那地方也沒辦法,只能聽天由命。”寶玉握着她的手笑道:“妹妹是心疼我還是心疼姑父了?”黛玉心念一動,并不回答。
兩人對視着,很快移開眼各自找話題。寶釵脫身來尋黛玉,隔着窗戶聽着兩人說話就知曉寶玉醒來了,她想着他們素來要好,旁人哪裏能插進去?想着想着就回身走出去,卻又不知道去哪裏,只好沿着路往前走。
門邊傳來聲響,茜雪秋紋進來擺了吃食,黛玉陪着寶玉吃了些清淡的。“你趕上了,園子裏花開得正好。”黛玉笑道:“鬼工球,我也很喜歡。”寶玉歡喜不已,輕聲說道:“我那日沒親自說句生辰快樂當真是後悔,好在現在也不遲。”
“妹妹又長大一歲,往後健康長壽百歲無憂,所願同心。”
黛玉面上發燙,掙開手推了他一把,一室溫馨被羞意打亂,寶玉捂着胸口笑呵呵地說道:“好吧好吧,我不說了。今日萬裏無雲,出去逛逛吧!”
白石階卷塵而上,水中魚甩尾不現,一樹黃鹂叽叽喳喳,一簾繁花姹紫嫣紅。樹叢中鑽出兩只雪白的小鹿探着頭左顧右盼,見了人不停蹄地跑走了,帶起窸窸窣窣的響聲,視線望過去,那處花叢中飛出一對粉色的大蝴蝶。
“嘿,好漂亮!我且替你抓來。”
寶玉拿了黛玉手裏的绫羅小扇悄悄走去,屏住呼吸慢悠悠過去,眼見着要抓到了,那蝴蝶飛過頭頂朝着黛玉去了。黛玉手裏哪有東西,她又怕撲到臉上,忙道:“要落到我身上了,快來幫我。”寶玉跑來扇風逼走它們,蝴蝶驚起落在碩大的月季上,緩緩翕動雙翼。黛玉拿走小扇輕輕揮動,花枝顫動清風搖擺,嬌花照鮮花,薄紗若蝶翼。
“好生利落,我偏要抓到。”寶玉張開手掌,動作輕巧地移動,慢慢靠近攏住。還沒等他合上掌心,翩翩扇動的蝴蝶淩空飛起,直沖身後的黛玉。兩只蝴蝶只圍着黛玉轉圈,寶玉回身來擋,偏不叫它們靠近還要俘獲它們。
兩蝴蝶見他護着女孩不容近身,相伴飛過了幾株鮮豔的花朵,過了河水到對岸去了。寶玉急得拍大腿:“哎呀,怎麽抓不到!”黛玉笑道:“還不跟去,看不見了。”
二人攜手過了橋,面前就是滴翠亭,迎面的風混着水汽蒙在臉上,吹去一身污濁。河岸楊柳青青漣漪蕩漾,少女亭亭玉立衣袂飄飄,猶如洛水神女,寶玉正要誇贊一番,便聽見亭子裏有人說話。寶玉偏頭覺着聲音有點熟悉,而黛玉轉身就要走,他忙拉住她,豎着手指放在她嘴邊搖了搖頭,“這聲音耳熟,我只聽一回,再做不出這種事情。”
耳邊掠過一通有的沒的,黛玉覺得沒什麽意思,偏頭瞥着河中一對交頸的鴛鴦互相梳毛,寶玉不讓她走,這會也覺得很有趣味。她興致起來,靠着寶玉的手臂看鴛鴦伴着水波嬉戲,晃蕩起一池水波舔舐着岸邊倒影。
“林妹妹,我看你往那裏藏!”
“屋裏是沒了活計?任由你們在外頭說道!”
兩道聲音驟然響起,唬了黛玉一跳。她擡頭只見寶玉扶着她站穩,大步沖上去罵道:“我房裏沒事做了?怎麽聽麝月說忙得不得了,連搭把手的人也沒有?”兩人正是寶玉房裏的紅玉和墜兒,她們癱坐在地上慌亂得不得了,只怕方才說了什麽不好的話出來。
寶玉狠狠錘了旁邊的柱子:“素日搶破頭要來我這裏,卻又不盡心,偏生只有我這裏這麽多事情!”他越想心越涼,對比着黛玉房裏,他那裏豈能用沒規矩來說。什麽花兒粉兒,進了他屋子就變成了髒的臭的!他平生最愛美貌女子,伴在身邊,不是鬥寵就是愁苦,他才是禍害她們不得安生的源頭!可他舍不下人間仙子,固執地求一個圓滿,偏生是非這麽多……
他心裏苦悶渾身發抖,只覺得自己是個罪人,又氣憤又自責又悲哀又難受。黛玉上前道:“又鬧什麽,歡歡喜喜玩就是了,不必在外頭為難她們。”她笑道:“他又瘋魔了,你們快走吧,日後乾好活計再出來玩。”小丫環忙不疊跑開,寶玉眼前又飛過兩只大蝴蝶,這會它們盤旋幾圈,慢慢落在黛玉肩頭。
“你瞧,它們許是記得我們的。”她笑着,兩對翅膀忽閃忽閃,容似春華貌比朝霞。
是了,她歡歡喜喜便是很好了。寶玉的心軟成池中水,他拉着黛玉笑,眼角望到寶釵的身影,她站在花叢裏,面上慘白身形不穩,似乎停留了很久。
寶玉疑惑道:“寶姐姐也在這裏?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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